它让唐山的潮汕生养出一个海外的潮汕。唐山的潮汕是一个放风筝的人,海外的潮汕是那个风筝,红头船是连着风筝和放筝人的线
●陈造基
前年夏天,我到南澳岛旅游。离岛的那天是午后,海上风浪很大。汽车渡轮摇来晃去,起伏颠簸得我头昏眼花,差点吐出来。站在驾驶台的船舷边,望着近处远处如一片片竹叶般的小渔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就穿越了几百年的时空隧道,看到了为生活所迫的潮汕先民们正挤坐在单桅的、没有任何机械动力的、小小的红头船上,头上戴着竹笠,腰上扎着长长的水布,在风雨中抗争着,在喜怒无常的大海中挣扎着,向海外漂去,生死难卜……
也许是因为来南澳的路上,在澄海看到一艘极具象征意义的石造红头船吧?也许我是潮汕人,骨子里早就刻着红头船故乡人的印迹吧?也许围绕着红头船所发生的各种各样的故事,我听过看过并留下无法抹除的印象吧?也许经过了反复的“厚积”沉淀、才产生“薄发”吧?总之,我的感觉如同亲历过一般,实实在在。
南澳和莱芜之间,只是一个小小的港湾。出了南澳,就到了四顾茫茫,烟波浩渺的南海。从古樟林港启航,到暹罗、马来西亚等国。一叶扁舟,在汹涌的海上要漂多少个日日夜夜?“路”上该有多少艰难险阻?尤其是对于只习惯在田地里劳作的潮汕先民,晕船吗?或不幸遇上了台风、海盗、触礁……种种无法想象的意外时,该怎么办?
也许,他们什么都没有想,也不用想。“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他们或身不由己,或有太多的无奈。一介草民,生命的全部并不完全由自己掌控。离别时亲人的泪水,想已催开了尘封在他们心中那顽强的生命之花。30年前我在部队时,邻居的母亲是普宁洪阳人。70岁左右的人,腰板挺直,身材高挑,可以想象她年轻时一定是很标致的。她的丈夫和她结婚不久,就坐红头船“过番”谋生去了。从此天涯陌路,杳无音信。她带着惟一的女儿,望穿秋水地等。等啊等,等了一辈子,眼看着银发换了青丝,女儿也变成了母亲,伊人不知何处去,此处空余断肠人,才让她绝了望,认了命。
究竟有多少潮汕人的先辈葬身大海,魂断异国?谁也无法说得清楚。
我只知道,在我刚懂事的时候,就听到有关红头船和“过番”的辛酸故事,目睹乡亲领“番批”、“侨批”。我也亲历过,那时的潮汕,一穷二白。最刻骨铭心的,是锅里少米灶里缺柴;衣服都是补丁加补丁,大的不能穿了给小的。不少人家,幸好有海外的亲戚不断接济,寄钱寄油寄衣物,才度过了那个饥荒的年代。更早些的老市区那些至今还散发着强烈洋味的楼房和普普通通的民居里,一砖一瓦,一桌一凳,凝聚了多少海外潮人的心血。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当今年轻一代听过吗?记得吗?
红头船,潮汕人文历史的一个重要的特殊载体。因了它,圆了多少人的谋生发财梦,也载着多少不归人的血和泪。它让唐山的潮汕生养出一个海外的潮汕。唐山的潮汕是一个放风筝的人,海外的潮汕是那个风筝,红头船是连着风筝和放筝人的线。
一个完整风筝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每根纤维,甚至手泽和味道,都值得我们珍视珍存。因为红头船的历史,是潮汕历史画卷的浓墨重彩;是潮汕人认命,但不向命运屈服的精神写照。潮汕先人为改变命运置生死于度外的大无畏精神和热爱家乡、情系桑梓的深情厚谊,我们后人要用笔墨把它记录下来。
望着那些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如竹叶般在海上漂荡的渔船,我浮想联翩。



最经典的一句话<离别时亲人的泪水,想已

